德·文章|钱东辉律师新疆随笔——故宅灯下寄余思
2026-09-10 11:21:25 11回到伊犁已经整整一周。一直想去曾经的家看看,却未敢。明天就要走了,今晚的欢聚喧嚣过后,还是不自觉地走进曾经的小区,走在熟悉的小径,离老宅越近,眼泪悄无声息漫上眼眶。终于来到曾经的家的门口,房屋已经出租出去,姐弟们都不愿卖房子,留个念想。
终于站到了楼下。
看着二楼的灯光,那么熟悉。我在楼下的石阶坐了下来。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。遥忆父母在家时的情景,情不自己,泪流满面……
父亲十六岁从江苏南通来到伊犁,在多浪农场,凭着高小文化和天生的领导力,一步一步走上领导岗位。开始做会计,后来管理集体大食堂,再后来考上党校成为农场的场长、书记。当年那辆老旧的2020吉普车,载着他跑遍田间地头,早出晚归,和各族老乡相处久了,学会一口流利的维语。他刚到胡地亚圩孜乡上任,维吾尔族乡亲看重待人的赤诚豪爽,因此,接风宴上那一晚豪饮,不是贪杯,只是拿出一颗真心,用维语和乡亲们谈笑,纵然酩酊,父亲却用真诚与坦荡,赢得当地群众发自内心的认可。
曾发生过两村村民为水持械聚斗的冲突,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父亲赶到现场,在持着铁锹、砍土镘数百村民的中间,化解了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争斗。
我在法院工作的时候,也曾经有煤老板,抱着大块玉石上门,想让父亲跟我打个招呼办个人情案,父亲当场拒绝:你把东西拿走,儿子的工作我从不插手。
想起母亲。她在农场门市部当售货员。夜深人静,全家都睡下了,她还伏在桌前拨算盘对账,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为了工作便利,自学维语,用流畅的维语和和周边老乡顺畅交流。相隔十几公里赶路来买东西的乡亲,如果赶上下班,她会招呼到家里,炒两盘菜,留一顿简单便饭。方圆不少老百姓,都记住了沈美华这个名字。
那时候父母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五六十元。要养活我们兄弟姊妹,还要时常接济内地亲戚,寄钱,寄粮票。母亲省吃俭用,小时候的我们的衣物虽然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逢年过节,她喜欢带着我们几个相距几十公里外的伊宁市逛逛街,给我们买冰棍和烤羊肉串,或者去红旗照相馆照张相片,重拾青少年时期在上海都市生活的回忆。
我常年在外奔波,每一次回乡探亲,不过几天光景,却多在朋友聚会,安安稳稳陪在母亲身边的时间,少得可怜。这份明白,来得太迟。
有一回夜里同学聚会,回去得太晚,怕惊扰父母休息,便住到对门大姐家中。第二天母亲问我,夜里是不是回来得很晚。我问她咋知道。她说听见我敲大姐家门。夜很深,她就那样静静听着动静,直到我回家,她不放心我的心,才肯落下。
母亲曾经跟我说,想让我带她出去看一看外面。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,就这么一拖再拖。直到借着去西安学习,才有机会带上坐在轮椅上的她。那一次,她看了兵马俑,去了法门寺。这是我带她第一次旅游,也是最后一次。
后来,母亲走了。
再后来,元宵节,父亲也走了。
从前我工作在外,不管身在哪里,心里永远有一处归处。如今,房子还在那里,可我却成了归乡的过客。
夜风一阵阵吹过来,二楼依旧亮着,再也看不到父母的身影,再也没有人静静等候我晚归。
人到中年,才会慢慢体会,陪伴父母的日子总是太少,这份遗憾等到醒悟,才发现永远的错过了。这里,只剩下回忆。思念很多时候是说不出口的,现在,却藏在归乡时不敢靠近旧居的胆怯里,藏在望见二楼的灯光里,藏在我温热的眼泪里……
夜已深,我缓缓从石阶站起。晚风拂过衣襟,身上泛起薄薄的凉意。我最后抬眼,望向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。
爸爸妈妈,我回来看过你们了。






